《离骚(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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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 白话译文
我长长地叹息,擦拭着泪水,哀叹百姓的生活多么艰难。我虽然崇尚美好的德行,又自我约束,却早晨进谏晚上就被废弃。他们既因为我佩戴着蕙草而废弃我,又因为我采集了白芷而加罪于我。只要是我内心所珍视的,即使让我死上九回,我也绝不后悔。
我怨恨君王(指楚怀王)如此糊涂放荡,始终不能体察百姓的衷肠。群小嫉妒我如画眉般的美貌,造谣诽谤,说我善于淫邪。世俗本来就善于投机取巧,违背规矩而改变措置。背弃准绳而追求邪曲,竟把苟合取容当做法度。我忧愁烦闷、失意彷徨,唯独我在此时穷困潦倒。宁愿立刻死去,魂飞魄散,也不忍做出这种丑态。
雄鹰不与燕雀同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方和圆怎能互相包容?不同道路的人怎能相安无事?我委屈心志、压抑情怀,忍受着罪过和耻辱。保持清白、为正直而死,这本来就是前代圣贤所推崇的。
后悔当初没有看清道路,我久久伫立,想要返回。掉转我的车子走回原路,趁着迷途还不算太远。让我的马在长满兰草的水边漫步,又奔驰到椒丘上暂且休息。既然进取做官不被接纳反而获罪,我就退隐回来,重新修整我当初的衣裳。裁剪荷叶做成上衣,缀集芙蓉做成下裳。没人了解我也就算了,只要我的内心真正芬芳。
把我的帽子加得高高的,把我的佩带增得长长的。芳香与污浊混杂在一起,只有我光洁的品质还没有亏损。忽然回头纵目远望,我将要去观察四方。佩戴着缤纷繁盛的服饰,香气浓郁,越发显著。人生各有所乐,我独独爱好修养美德,习以为常。即使被肢解,我也不会改变,难道我的心会因为受到惩罚就畏惧改变吗?
🔍 赏析
作品概述
《离骚》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浪漫主义抒情长诗,这里节选的是全诗最核心的部分之一。全诗以第一人称的口吻,抒发了诗人在政治理想破灭后的痛苦、彷徨与坚守。节选部分集中展现了诗人“忠而见疑、信而被谤”的悲愤,以及面对污浊现实绝不妥协、坚持追求高洁人格的崇高精神。其核心情感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与“伏清白以死直兮”的孤傲。
逐句赏析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开篇即以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两行清泪,奠定了全诗悲愤沉郁的基调。诗人哀叹的“民生”既包括百姓生活的困苦,也暗含了自己的人生多艰。一个“哀”字,是屈原家国情怀的底色,也是《离骚》情感的总源。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三句是全篇情感的第一次爆发。“修姱”指美德,“鞿羁”是自我约束,诗人自比为受缰绳束缚的骏马,恪守正道。“朝谇而夕替”写进谏与遭贬的迅速,揭示出政治的黑暗与无情。“替”的原因是“蕙纕”和“揽茝”——佩戴香草、采集香草,本是美好的行为,却被当成了罪名。这种“以美为罪”的逻辑,是荒诞时代的悲剧。“九死未悔”一句,是屈原精神的核心宣言:世俗的惩罚无法动摇内心的坚守。一个“虽”字,显示出决绝的意志;一个“犹”字,流露出无怨无悔的坦然。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这四句由自身遭遇转向批判政治环境。“灵修”指楚王,“浩荡”是糊涂放纵,“不察民心”点出昏君失道的根本。诗人自比“蛾眉”美人,群小加以“善淫”的诬蔑,这是典型的“香草美人”比兴手法:以男女关系喻君臣关系,以容貌嫉妒喻政治迫害。“工巧”“偭规矩”“背绳墨”“追曲”“周容”等词,勾勒出一个是非颠倒、以丑为美、以邪为正的黑暗时代。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情感在此达到一个高潮。“忳郁邑”“侘傺”两个连绵词,极写抑郁失意之态;“吾独穷困”的“独”字,显示出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孤独感。诗人做出选择:宁愿“溘死流亡”,也不愿“为此态”——这个“此态”指的就是前文所述的小人丑态。“鸷鸟不群”比喻自己不与凡鸟同流;“方圜不能周”比喻善恶不能相容。两个比喻层层递进,由鸟类世界的自然法则,推及人间道义的必然冲突。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这是压抑之后的升华。“屈心抑志”是痛苦的自我克制,“忍尤攘诟”是对屈辱的默默承受。但最后两句笔锋一转:坚守清白、为正直而死,这才是古代圣贤所重视的。“固”字有底气,“厚”字有分量,诗人从历史的坐标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继承了前圣的道统。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这里出现了“悔”字,是情感的转折。诗人反思自己当初没有看清道路,想要掉头返回。但仔细品读就会发现,他“悔”的不是坚守正道,而是选择了出仕这条荆棘之路。“未远”一词,暗示诗人仍有退路可走,心态由激烈转向沉静。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这是“退隐”的蓝图。“步马兰皋”“驰椒丘”,画面充满芳草清香,与之前的污浊世界形成强烈对比。“复修初服”是多层含义:既指重新穿回平民的衣服,更指恢复当初的初心与本性。诗人选择以退为进,在退隐中完成道德的自我完善。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这是《离骚》中最美的画面之一。诗人用荷叶做上衣,用荷花做下裳。香草意象在此被推向极致:屈原不仅佩戴香草,更用香草来装扮全身,使自己成为“香”的化身。“不吾知”与“信芳”形成对比:外界的无知与否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内在品质的真实芬芳。这是一种极其自信、极其强大的精神境界。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高冠”“长佩”是象征手法:冠帽越高,代表志向越高远;佩饰越长,代表品德越美盛。在“芳与泽杂糅”的污浊世界中,诗人说“唯昭质其犹未亏”——这是全诗中最高扬的宣言:任凭环境如何污秽,我内心的光明品质从未亏损。“昭质”是人格的底牌,“未亏”是坚守的胜利。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结尾是整首诗精神力量的最高点。“反顾游目”写诗人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困境,而是将目光投向世界;“芳菲菲弥章”写美德的光芒更加夺目。最后四句是结论性的自白:“各有所乐”写世间万象,“独好修”写自己的特殊选择;“以为常”表明这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虽体解犹未变”是“九死未悔”的升级版——连身体被肢解都无法改变,还有什么能够动摇这颗心?“岂余心之可惩”以反问作结,掷地有声,是千古最强音。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节选部分的核心思想是“坚守理想,保持清白”。屈原用一生践行了“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儒家精神,但又超越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框架——他即使“穷”,也仍在抗争、在呐喊、在追求。诗中的“美政理想”与“个人尊严”合二为一,“九死未悔”不仅是政治上的忠诚,更是人格上的高贵。
艺术特色
- 香草美人系统:全诗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象征世界。蕙草、白芷、兰皋、椒丘、芰荷、芙蓉等香草代表美德与纯洁,蛾眉、美人代表君子与忠臣,众女、灵修代表群小与昏君。这种比兴手法使抽象的情感具象化、审美化。
- 情感的三层递进:节选部分的情感经历了“痛苦悲愤→反思沉静→坚定超越”的演变。从最初的“哀民生之多艰”,到中间的“忳郁邑余侘傺兮”,再到最后的“芳菲菲其弥章”,情感从低谷走向高峰。
- 浪漫主义风格:无论是“九死未悔”的誓言,还是“制芰荷以为衣”的奇想,或是“虽体解未变”的通达,都充满了超越现实的浪漫气息。这种风格对李白、李贺等后世诗人影响极大。
- 对仗与韵律:句与句之间大量使用对仗,如“朝谇”对“夕替”、“蕙纕”对“揽茝”、“屈心”对“抑志”、“忍尤”对“攘诟”,增强了节奏感和音乐美。
名句摘录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绝不后悔”宣言。它超越了诗歌本身,成为民族精神中“执守理想、不屈不挠”的象征。“九死”是夸张与浪漫,“未悔”是真实与力量,二者叠加形成了震撼人心的效果。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两句是《离骚》的开篇,也是屈原家国情怀的最直接表达。一个以诗歌叹息民生疾苦的诗人形象,永载史册。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这是节选部分的压轴名句,是屈原精神的终极表达。它用反问句加强力量,与“九死未悔”形成呼应,共同构成了屈原的人格丰碑。
创作背景
屈原(约公元前340—前278年),战国时期楚国贵族,一生忠诚于楚国,曾深受楚怀王信任,担任左徒、三闾大夫,主持变法改革,主张联齐抗秦。但由于上官大夫等奸臣的谗毁,他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后被流放到汉北和江南。《离骚》大约创作于屈原第一次被流放期间,当时诗人四十多岁,政治理想彻底破灭,内心充满悲愤。
创作的直接诱因是政治上的失败,但深层动因是诗人对家国命运的深度忧虑和对人格理想的极致追求。屈原生于战国乱世,“合纵连横”是时代主题,楚国本是强国,却因内政腐败而日益衰落。屈原的理想是“美政”,即圣君贤相、依法治国、富国强兵。当这一理想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他没有选择苟且,而是用诗歌完成了精神的抵抗与升华。
知识拓展
“风骚”传统
“风”指《诗经》中的国风,“骚”指屈原的《离骚》。二者并称为中国文学的源头。“风”代表了现实主义传统,重写实、重含蓄;“骚”代表浪漫主义传统,重抒情、重想象。这种划分深刻影响了后世数千年的文学创作,形成了“诗言志”与“诗缘情”两大脉络。
香草美人传统
屈原首创的“香草美人”比兴手法,成为后世中国文学最经典的表达范式。唐代骆宾王《在狱咏蝉》用“蝉”自喻,宋代陆游《卜算子·咏梅》以“梅”言志,其源头都在屈原。这种写法让诗歌既能表达个人情感,又有了象征意蕴,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审美空间。
端午节的深层含义
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的习俗,与屈原投汨罗江自杀有关。但纪念屈原的背后,是对屈原精神的敬仰:一个人在绝境中仍然坚守理想,这种精神本身值得永恒的纪念。可以说,屈原用他的生命和诗歌,定义了中国文人的“士大夫精神”。
✨ 名句摘录
-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 创作背景
屈原(约公元前340—前278年),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贵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也是楚辞这种文体的开创者。他早年深受楚怀王信任,担任左徒、三闾大夫,主持变法改革,主张联齐抗秦。但由于上官大夫、靳尚等奸臣的谗毁,他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后又被楚顷襄王流放到江南。
《离骚》大约创作于屈原40多岁,即第一次被流放至汉北期间。当时,楚国政治腐败,国势日衰,而屈原的改革理想已完全破灭。在这种极端痛苦和绝望的心境下,诗人创作了这首气贯长虹的长篇抒情诗。“离骚”二字的意思,历来有多种解释,主流说法认为“离”即“遭遇”,“骚”即“忧愁”,合起来就是“遭遇忧愁”。也有人认为“离骚”是楚地的古曲名。
节选部分的背景,正是诗人已被贬谪、身处逆境,但他依然保持着士大夫的尊严与底线。这首诗不仅是个人遭遇的控诉,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黑暗时代的精神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