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赋》
📚 适合 高二 学生阅读
📜 原文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 白话译文
六国覆灭了，天下统一了。四川的山光秃了，阿房宫出现了。它覆盖了三百多里地，遮蔽了天日。从骊山北面开始建造，向西延伸，直通咸阳。渭水和樊川浩浩荡荡地流入宫墙。五步一座楼，十步一座阁；走廊像绸带一样回环，屋檐像鸟嘴一样向上啄着；它们各自凭借地形，相互钩连交错。盘盘旋旋，曲曲折折，像蜂房那样密集，像水涡那样回旋，高高耸立，不知有几千几万个院落。长桥横卧在水面上，没有云彩怎么会有龙呢？空中架设的通道凌空而过，不是雨过天晴怎么会有彩虹呢？高高低低，迷迷茫茫，分不清东西南北。歌台上歌声温暖，像春光一样融和；舞殿里舞袖清冷，像风雨一样凄凉。一天之内，一座宫殿之中，气候却不一样。
六国的妃嫔宫女和王子皇孙，离开自己的楼阁宫殿，乘车来到秦国。她们早晚唱歌弹琴，成了秦国的宫人。明亮的星星闪闪烁烁，那是她们打开了梳妆的镜子；乌黑的云朵纷纷扰扰，那是她们早上梳理发鬟；渭水上涨起一层油腻，那是她们倒掉的洗脸水；烟雾横斜弥漫，那是她们焚烧的椒兰香料。突然像雷霆一样震响，那是皇帝的车驾经过；辘辘的车声越听越远，不知它驶向了哪里。每一处肌肤，每一种容颜，都极尽娇媚，她们久久地站着，远远地望着，盼望皇帝驾临宠幸。有的人这样等了三十六年，也未曾见过皇帝一面。
燕国赵国收藏的珍宝，韩国魏国聚敛的财物，齐国楚国的精品，是这些国家经历多少代、多少年，从人民那里掠夺来的，堆积得像山一样。一旦国家灭亡不能保有，都被运到这里。秦人把宝鼎当作铁锅，把美玉当作石头，把黄金当作土块，把珍珠当作石子，丢弃得到处都是，秦人看见了，也不怎么爱惜。
唉！一个人的心，和千万人的心是一样的。秦始皇喜欢奢侈，人民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掠夺起来连一锱一铢都不放过，使用起来却像对待泥沙一样呢？使得承担房梁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多；闪闪发光的钉头，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参差不齐的瓦缝，比人身上的丝线还多；纵横的栏杆，比九州的城郭还多；管弦乐器的嘈杂声，比集市上人们的说话声还多。致使天下的人，嘴里不敢说，心里却充满了愤怒。暴君的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函谷关就被攻破了；楚国人项羽放了一把火，可惜那华丽的宫殿就变成了一片焦土！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灭掉秦族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天下人。唉！假使六国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假使秦朝又能爱护六国的百姓，那么就可以传位到三世，甚至万世而做皇帝，谁能够灭掉他们呢？秦朝人来不及为自己哀叹，而让后人为他们哀叹；后人哀叹他们却不引以为戒，也只好让更后的人再来哀叹这些后人啊。
🔍 赏析
作品概述
《阿房宫赋》是晚唐诗人杜牧的一篇借古讽今的骈赋名作。文章以铺张扬厉的笔法，极写秦朝阿房宫的宏伟壮丽与奢华靡费，继而笔锋一转，揭示秦因暴政而迅速灭亡的历史教训。全文的核心主题在于通过秦的覆灭，警示当世的统治者要爱惜民力、以史为鉴，否则必将重蹈覆辙。作者的悲愤与忧患之情贯穿始终，读来令人警醒。
逐句赏析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开篇十二字，气势非凡。"毕"、"一"、"兀"、"出"四个动词，不仅以极快的节奏交代了六国灭亡、天下统一的历史背景，更揭示出阿房宫的建立是以无数人民的血汗和山林的树木被砍伐殆尽为代价的。"蜀山兀"三字，以山之"光秃"隐喻自然资源被榨干，暗示了秦的贪婪与残暴。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从宏观角度描绘阿房宫的规模。"覆压"、"隔离"极言其广袤与高耸，遮蔽了天日，连两条大河都流入了宫墙，仿佛自然万物都被纳入其中。这种夸张的笔法，展现了秦帝国征服一切的霸气，也为后文的奢靡埋下伏笔。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运用对仗和比喻，细腻刻画建筑的密集与精巧。"廊腰缦回"写长廊如绸带般蜿蜒，"檐牙高啄"写屋檐如鸟喙向上啄食，形象生动。"钩心斗角"本是描写建筑结构相互勾连、错落有致，后成为成语，这里用字极精妙，写出了建筑群的争奇斗巧。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
用反问修辞，将横跨渭水的长桥比作"龙"，将凌空的复道比作"虹"。"未云何龙"、"不霁何虹"两句，一方面以神话般的手法渲染建筑的奇幻壮丽，另一方面也暗示这些景致虽美，却是不合常理、违背自然的奢靡产物。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运用通感与对比，将听觉转化为触觉感受。歌台上的乐声让人感到"暖"，如春光；舞殿的袖风让人感到"冷"，如风雨。这"气候不齐"的描写，既是写宫殿之大导致的温度差异，更深层地隐喻了秦宫内部生活的极度扭曲与荒诞——欢乐与悲凉并存，冰冷与炽热交织。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这段描写宫中生活，运用了排比和比喻。作者不直接写人，而是通过"妆镜"、"发鬟"、"脂水"、"椒兰"四个意象，以景象的夸张堆积，侧面写出宫女之多与奢靡之甚。"渭流涨腻"一句尤为辛辣，化妆水竟让渭水涨起一层油腻，讽刺意味十足。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通过"鼎"与"铛"、"玉"与"石"、"金"与"块"、"珠"与"砾"四组对比，极写秦人对珍宝的糟蹋。把宝鼎当锅，美玉当石头，金子当土块，珍珠当沙砾，这种极度的浪费，为后文"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的对比埋下伏笔，揭示了统治者与人民之间的尖锐矛盾。
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
著名的排比段落。作者连续使用六个"多于……"的句式，通过宫殿建材的数量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农夫"、"工女"、"粟粒"、"帛缕"、"城郭"、"言语"进行对比，将抽象的"奢靡"具象化为触目惊心的数字。这种铺陈不是炫耀，而是控诉，最终引向"不敢言而敢怒"，揭示出人民愤怒的积累。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笔锋突转，用四个短促有力的四字句，概括了秦朝的迅速灭亡。"戍卒叫"指陈胜吴广起义，"函谷举"指刘邦攻破函谷关，"楚人一炬"指项羽火烧咸阳。"可怜焦土"四字，与前文穷极奢华的描写形成强烈反差，盛极而衰，令人唏嘘不已。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全文的点睛之笔，也是千古名句。作者用一个层层递进的回环句式，点明了写作主旨：今天的我们哀叹秦朝的灭亡，但如果我们不吸取教训，我们的后人也会哀叹我们。这"哀而不鉴"的警示，跨越千年，依然振聋发聩。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阿房宫赋》的核心思想是"仁政爱民"与"以史为鉴"。杜牧借古讽今，委婉地劝谏晚唐统治者不要重蹈秦朝因穷奢极欲、压榨百姓而亡国的覆辙。文章最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的假设，深刻揭示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的朴素真理。
艺术特色
- 结构布局：采用"先扬后抑"的手法。前三分之二篇幅极尽铺陈，描绘阿房宫的壮丽与奢华；后三分之一急转直下，写其毁灭并发出议论。一张一弛，对比鲜明，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
- 语言风格：骈散结合，气势磅礴。大量使用对仗、排比、比喻、夸张等修辞，语言华丽而不浮夸，议论精辟而不枯燥。尤其是排比句式，如"明星荧荧"段和"使负栋之柱"段，读来如排山倒海，极具感染力。
- 表现手法：善于用具体意象来表现抽象概念。如用"渭流涨腻"写奢侈，用"可怜焦土"写灭亡，用"鼎铛玉石"写浪费，使说理不言自明。
情感脉络
文章的情感经历了从惊叹（写宫殿之壮丽）到愤慨（写秦之奢靡与压榨），再到悲凉（写其灭亡），最后归于深沉忧思（发出议论）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杜牧作为知识分子对国事的忧患与责任感。
名句摘录
-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开篇十二字，古今绝唱，以极简笔法写尽历史兴替与人工造作之代价。
-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全文之"文眼"，哲理深邃，回环往复，成为"以史为鉴"最经典的文学表达。
-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六个字写尽王朝兴亡的残酷，读来令人扼腕叹息。
创作背景
杜牧（803—852年）生活在晚唐时期，此时的大唐帝国已经由盛转衰，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政腐败，皇帝却依然大兴土木、沉溺享乐。杜牧忧心国事，在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写下此文，借秦始皇兴建阿房宫最终身死国灭的历史，含蓄地劝谏当朝统治者要节俭爱民，有所警醒。据《史记》记载，阿房宫实际上并未完全建成，但杜牧在文中将其作为秦朝奢靡的象征来进行文学化的描写与批判，属于"借事以讽"。
知识拓展
《阿房宫赋》属于"赋"这种文体，它讲究铺陈、辞藻华美，介于诗歌与散文之间。杜牧的这篇赋是唐代"文赋"的代表作之一，与贾谊的《过秦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探讨秦朝灭亡原因的杰作，但一为论说，一为赋体，风格迥异。
文中的"钩心斗角"、"妃嫔媵嫱"等词语，至今仍活跃在现代汉语中。而"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警示，也被中外政治家、思想家反复引用，成为人类文明史上关于历史教训的永恒箴言。
此外，本文常与《六国论》（苏洵）、《过秦论》（贾谊）并称为中国古代"论秦亡"三篇名文。建议同学们课后对比阅读，体会不同文体、不同时代下，文人对同一个历史问题的思考。
✨ 名句摘录
-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 创作背景
杜牧（803—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他是晚唐著名的诗人、散文家，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杜牧出身名门，祖父杜佑是三朝宰相，但到杜牧这一代，家道已中落。
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杜牧年仅二十三岁，尚未中进士。此时的唐敬宗李湛年少即位，荒淫无度，大兴土木，不理朝政。杜牧有感于时局的危机，写下了《阿房宫赋》这篇借古讽今的杰作。据《唐才子传》记载，杜牧曾亲自将这篇赋呈给当时的考官，考官读后大加赞赏，认为他"有经世之才"。
需要指出的是，历史上的阿房宫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规模宏大但因秦朝迅速灭亡而并未完全建成，更不存在文中描述的"覆压三百余里"的壮丽景象。杜牧在文中对阿房宫的描写，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文学创作而进行的夸张与想象，其目的是为了更有力地揭露统治者的奢靡与贪婪，警示当世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