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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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
思厥先祖父，暴（pù）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yíng）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jì）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 白话译文
六国的灭亡，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端在于用土地来贿赂秦国。贿赂秦国，自己的实力就亏损了，这是灭亡的原因。有人问：六国接连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的国家因为贿赂的国家而灭亡。因为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单独保全。所以说弊端在于贿赂秦国。
秦国除了用攻战夺取土地之外，（还收到诸侯的贿赂），小的就能得到城邑，大的就能得到城池。比较秦国（通过贿赂）得到的土地，与通过战争夺得的土地相比，实际上多出百倍；六国诸侯（贿赂秦国）所丧失的土地，与战败所丧失的土地相比，实际上也多出百倍。那么秦国最想要的，与六国诸侯最担心的，本来就不在于战争。
想想他们的祖先，暴露在霜露之中，披荆斩棘，才有了很少的一点土地。子孙后代却不珍惜，拿它来送给别人，像抛弃小草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得到一夜的安睡。等到起来一看四周边境，秦国的军队又到了。既然如此，那么诸侯的土地有限，强暴的秦国的贪心永远没有满足，送给他的越多，他侵犯得就越急。所以不用打仗，谁强谁弱谁胜谁负就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了。至于灭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古人说：“用土地来侍奉秦国，就好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灭。”这话说得对啊。
齐国不曾贿赂秦国，最后也随着五国灭亡了，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亲近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就不能幸免了。燕国和赵国的国君，起初有远大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国土，坚持正义不贿赂秦国。所以燕国虽然是个小国却后灭亡，这就是用兵抗秦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用荆轲（刺杀秦王）作为策略，才招来了祸患。赵国曾经与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都被李牧连续击退。等到李牧因谗言被杀害，邯郸才变成了秦国的一个郡，可惜赵国用武力抗秦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国和赵国处在秦国把其他国家几乎消灭干净的时候，可以说是智谋穷尽、力量孤单危险，战败而灭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当初韩、魏、楚三国都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不依附秦国，燕国的刺客不去（刺杀秦王），赵国的良将还活着，那么胜败的命运，存亡的道理，如果与秦国相比较，或许还不容易判断呢。
唉！如果（六国）把贿赂秦国的土地，封赏给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意，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对付秦国），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也咽不下去了。可悲啊！有这样好的形势，却被秦国积久的威势所胁迫，天天割地，月月割地，以至于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被积久的威势所胁迫啊！
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国，六国的势力虽然比秦国弱，可是还有可以不靠贿赂就战胜秦国的形势。如果凭借偌大的天下，却效仿六国灭亡的前例，这就又在六国之下了。
🔍 赏析
作品概述
《六国论》是苏洵借古讽今的政论名篇。文章开宗明义，提出六国灭亡的根本原因在于“赂秦”，并围绕这一论点层层论证，最后规劝北宋统治者切勿重蹈六国覆辙。全文气势磅礴，逻辑严密，感情沉痛，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逐句赏析
第一段：破题立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开篇即斩钉截铁地亮明观点：六国灭亡的根源不是武器不精、战术不当，而是“赂秦”——用割地求和的方式换取暂时安宁。一个“弊”字，直指要害，奠定全文基调。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简释因果：贿赂秦国导致自身国力削弱，这是必然的灭亡之路。逻辑链条清晰。
“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 预设读者疑问：难道所有国家都贿赂了吗？通过设问推进论证。
“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 回答：不贿赂的国家（如齐、燕、赵）也因贿赂者（韩、魏、楚）的灭亡而失去强援，无法独存。此句揭示“唇亡齿寒”的道理，使“弊在赂秦”的论断更加周延。
“故曰弊在赂秦也。” 再次强调论点，收束有力。
第二段：赂秦之害——对比论证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 通过比较：秦国通过受贿得到的土地比战争抢夺的多百倍；诸侯因贿赂失去的土地比战败失去的也多百倍。强烈的对比，凸显赂秦的荒谬危害。
“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 推论：秦国的最大欲望和诸侯的最大祸患，本来就不在于战争——而在于贿赂与否。逻辑自然延伸。
第三段：历史教训——比喻论证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运用今昔对比：祖先历经艰辛创下基业，子孙却像扔草芥一样送人。情感上引发惋惜与愤慨。其中“暴霜露”“斩荆棘”生动刻画了创业之艰，“如弃草芥”则刻画了后代的不肖。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展示割地求和的徒劳：刚刚割地换来一夜安睡，秦兵又至。这种循环令人悲叹。“一夕安寝”与“又至”形成时间上的尖锐对比，揭露了秦国的贪得无厌。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总结规律：土地有限而贪欲无限，送得越多，入侵越急。这是对“抱薪救火”最精辟的解说。
“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 不战而胜负已分，灭亡理所应当。语气沉痛而冷静。
“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引用《战国策》中的著名比喻，使说理形象化。“薪”喻土地，“火”喻秦国的野心，薪不尽则火不灭，贴切地揭示了赂秦的愚蠢。
第四段：分论诸国——例证分析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 分析齐国：虽不赂秦，但亲秦而不助他国，最终也难逃灭亡。这个例子证明“不赂者以赂者丧”。
“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 赞扬燕赵初期抵抗策略正确，证明抗秦可以延缓灭亡。
“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 批评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的冒险行为，反而加速了祸患。体现苏洵并非一味主战，强调策略的重要性。
“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jì）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 称赞赵国良将李牧的抗秦战功，又惋惜其被害导致赵国灭亡，突出“用武不终”的教训。
“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 对燕赵后期的困境表示理解，承认在绝对劣势下战败是“不得已”，显得客观公允。
“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假设推论：如果韩、魏、楚不赂秦，齐不附秦，燕不行刺，赵留良将，那么胜负尚未可知。这种假设增强了反讽效果——六国本有机会，却因错误选择而失败。
第五段：中心论断与警示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一声“呜呼”饱含悲痛。接着提出正面方案：把贿赂秦国的土地封给谋臣，用侍奉秦国的态度礼遇人才，合力西向抗秦，就能让秦人“食之不得下咽”——比喻生动，显示六国本有胜算。
“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 悲叹六国被秦国的长期威势吓倒，日日割地走向灭亡。“积威”二字点出心理层面的胁迫，是苏洵的深刻洞察。
“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这一警句直接指向当政者：不要被敌人的淫威吓倒！既是总结，也是号召，振聋发聩。
第六段：点明主旨，讽喻现实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 重申六国本有取胜可能，回应开篇“弊在赂秦”。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以“天下之大”对比北宋与六国的疆域实力，若北宋统治者重蹈六国赂敌的覆辙，那就连六国都不如了。结尾如匕首投枪，直刺时弊。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文章深刻剖析了六国灭亡的根本原因——赂秦，并借此警告北宋统治者切勿对辽、西夏等外敌采取屈辱妥协的政策。苏洵并非单纯否定用兵，而是主张通过团结、用贤、坚决抵抗来避免灭亡，体现了他忧国忧民的经世之志。
艺术特色
- 结构严谨，逻辑严密：总论点—分论点—假设论证—正面方案—现实警示，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 多种论证方法并用：对比论证（贿赂得失）、比喻论证（抱薪救火）、举例论证（齐、燕、赵）、假设论证（向使）等，使说理既形象又雄辩。
- 语言犀利，感情强烈：多用感叹词（呜呼、悲夫），排比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反问句式，极富感染力。
- 借古讽今，针对性强：表面论六国，实为针砭宋朝对外政策，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情感脉络
开篇冷静剖析，中间愤怒谴责（对赂秦者），进而惋惜同情（对燕赵末路），最后悲愤呼告，情感步步升华，以深深的忧虑结尾。
✨ 名句摘录
-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 "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 创作背景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北宋著名散文家，与儿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苏洵年轻时科场失意，直到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终成大家。他生活在北宋中期，当时北方有辽国，西北有西夏，宋朝长期采取“岁币”求和的政策，以大量银绢换取边境安宁。苏洵对此极为不满，认为这种做法与六国“赂秦”无异，必将导致国势日衰。他于宋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写下《六国论》等一组史论文章，借古人之事，抒一己之见，旨在唤醒统治者放弃绥靖政策，发愤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