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凭箜篌引》
📚 适合 高二 学生阅读
📜 原文
吴丝蜀桐张高秋,
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
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
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
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
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
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
露脚斜飞湿寒兔。
📖 白话译文
在深秋时节,用吴地丝线和蜀地桐木制成的精美箜篌奏响了。这乐声如此美妙,竟使得空旷山野间的浮云都凝聚起来,仿佛痴了一般不肯流动。湘娥(舜妃)闻声泪洒斑竹,善于悲鸣的素女也暗自生愁——原来是宫廷乐师李凭在京城弹奏箜篌。
乐声时而清脆激越,像昆仑山美玉碎裂;时而婉转嘹亮,如凤凰引吭高歌。时而低沉呜咽,似芙蓉在秋露中泣诉;时而欢快明媚,若香兰在春风里含笑。这乐声弥漫长安,融化了十二座城门前深秋的清冷,二十三条琴弦的余音直冲霄汉,惊动了天上的紫皇。
乐声激荡,竟补天的女娲听得入神,那炼就的五色石被震裂,秋雨随之倾泻而下。仿佛梦见李凭进入神山传授技艺给善弹箜篌的成夫人,连深潭里的老鱼也跳波出水,瘦蛟随之翩翩起舞。月宫里,吴刚倚着桂树彻夜不眠,玉兔蹲伏在一旁,露水斜斜飞落,打湿了它洁白的皮毛——天地万物都沉醉在这音乐之中了。
🔍 赏析
作品概述
《李凭箜篌引》是唐代“诗鬼”李贺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极尽夸张、瑰丽奇诡的想象,描绘了宫廷乐师李凭弹奏箜篌时令人神魂颠倒的音乐境界。诗中没有一句正面描写琴声如何动听,却通过自然界(云、雨、鱼、蛟)、神话世界(湘妃、素女、女娲、紫皇、吴刚)的种种离奇反应,从侧面烘托出音乐的强大感染力——这是典型的“以虚写实”手法,也是李贺“奇诡”诗风最集中的体现。
逐句赏析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首句交代了乐器之精良(吴地丝弦、蜀地桐木,皆是制琴上品)与演奏时令(高秋,深秋气爽)。第二句立即进入奇境:乐声响彻空山,竟让流云为之驻足凝滞。一个“颓”字用得极为传神——不是简单的“停住”,而是慵懒、沉迷地下坠、停滞,仿佛云朵也被音乐陶醉得失去了飘动的力气。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借用典故:江娥即舜帝二妃娥皇、女英,闻舜死而泪洒竹枝成斑;素女是传说中善悲歌的神女。连最懂得悲伤的神灵都为之动容,才引出主人公——原来这惊天动地的音乐,仅是一位凡间乐师的手笔。“中国”指都城长安,以凡人技艺撼动天人,反差之下更显李凭技艺之神。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这是全诗最著名的对偶句,以四组意象写尽音乐的高低、悲喜、刚柔:
“昆山玉碎”——写乐声清亮激越,如昆仑美玉崩裂,铿锵有力;
“凤凰叫”——写乐声高亢婉转,如凤凰鸣于九天,雍容华贵;
“芙蓉泣露”——写乐声低回幽咽,如荷花承露欲滴,悲戚含蓄;
“香兰笑”——写乐声轻快明媚,如幽兰绽放吐芳,喜悦动人。
这一联兼用比喻与通感,将听觉化为视觉(玉碎、花泣)、触觉(露珠的凉意),甚至拟人(笑),使抽象的音乐获得了可感的形体和情感,是古典诗歌中描写音乐的巅峰手笔。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从人间写到天上。“十二门”指长安城门,乐声充塞全城,竟融化了深秋的冷光——音乐有了温度,这是通感的高级运用。而“二十三丝”(箜篌弦数)的余音直冲九霄,惊动了天帝“紫皇”。音乐的力量,从空间上挤满了长安,从高度上穿透了天界。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奇想天外。乐声直抵当年女娲补天的裂缝处,竟将那补天石震裂,逗引得秋雨倾盆而下。“逗”字极具情味——不是“引”或“招”,而是一种顽皮、灵动的诱惑,仿佛音乐在挑逗天象,充满了李贺式的“鬼气”与天真。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转入神山幻境。李凭的技艺已非凡人所能学,只能梦里去教神仙(神妪,指传说中善弹箜篌的成夫人)。“老鱼跳波瘦蛟舞”:鱼本呆笨,蛟本凶悍,但在这音乐中,连它们都忘我地舞蹈——一个“瘦”字,暗示蛟龙长期潜藏于深潭的孤寂,此刻被音乐唤醒,画面奇异而动人。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结尾回到神话:月宫里的吴刚(字质)听得忘记了伐桂,倚着桂树彻夜不眠;月宫玉兔蹲伏听曲,露水斜斜飞落,打湿了它的毛发。全诗在静谧寒冷的月宫意象中收束——万物皆醉,唯余音乐在天地间回荡,余韵悠长。
注意“斜飞”二字,打破月球静止的常态,赋予月宫动态的生机,是李贺“鬼才”的典型笔触。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本诗表面写音乐技艺,深层传递的是艺术超越现实、沟通天人的力量。在唐代音乐诗中,白居易《琵琶行》重在“写情”(同是天涯沦落人),韩愈《听颖师弹琴》重在“写理”(人生体验),而李贺此作重在“写幻”——音乐成为连接人间、自然、神仙三界的媒介,体现了诗人对纯粹艺术力量的崇拜。
艺术特色
- 结构布局:由实入虚,层层递进。从人间(乐器、秋景)→自然界(云、雨、鱼、蛟)→神话界(女娲、紫皇、月宫)→又回归月宫虚境。空间无限拓展,视野由地及天,极尽驰骋。
- 语言风格:奇诡、华美、凝练。多用冷色调意象(玉、露、霜、寒兔),善用“鬼气”笔法(如“瘦蛟”“老鱼”),在陌生化中制造强烈的感官冲击。
- 表现手法:全诗几乎全用侧面烘托,无一句直接描述琴声本身(如“高”“低”“缓”“急”),而是通过听众/万物的反应来反向塑造音乐形象,这是最高级的“留白”技法。
情感脉络
从〈高秋凝云〉的静谧引入 → 〈玉碎凤鸣〉的高涨激越 → 〈融光动天〉的神往敬慕 → 〈石破秋雨〉的狂暴高潮 → 〈神山教舞〉的奇幻妙趣 → 〈月宫湿兔〉的宁静陶醉。整首诗情绪经历了“静 → 动 → 狂 → 幻 → 静”的闭环变化,强弱交替,节奏感极强。
名句摘录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比喻与通感的绝唱,十四字写尽音乐四种情绪,被清代学者方扶南推为“摹写声音至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想象力之奇崛,堪称千古一叹,把音乐对自然的“侵略”写得既狂放又天真。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以静写动,以神话收束现实,余味无穷,是李贺“鬼仙”气质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代宗室后裔,但家道早已没落。他体弱多病,仕途坎坷,只在京城当过三年从九品的“奉礼郎”,掌祭祀仪节。《李凭箜篌引》大约创作于元和六年到八年(811-813年)间,正是他在长安任职时期。李凭是当时的宫廷乐师,以善弹箜篌闻名。李贺平日郁郁不得志,但在艺术世界中找到了精神寄托,故而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这场表演——他写的不仅是李凭的音乐,更是他心中那个可以挣脱现实、翱翔天地的灵魂。
知识拓展
- 同类名篇比较:唐代写音乐的三篇杰作被合称为“摹声三绝”——白居易《琵琶行》(以情动人)、韩愈《听颖师弹琴》(以理析音)、李贺《李凭箜篌引》(以幻写神)。三篇角度迥异,代表了唐代音乐诗的最高成就。
- 李贺诗风:李贺常被称为“诗鬼”,因他喜欢在诗中使用“鬼”、“泣”、“血”、“死”、“魂”等字眼,意想荒诞而色彩浓烈。但《李凭箜篌引》是他诗中相对“华美”而非“阴森”的一篇,适合作为高中生进入李贺世界的入门之作。
- 箜篌小史:箜篌是古代弹弦乐器,分卧箜篌和竖箜篌两种。竖箜篌源自西域,形似西方竖琴,在唐代极为流行。白居易《琵琶行》序中提到的“善才”也精通此器。可惜宋以后失传,今人所弹之箜篌皆为现代复原品。
- 对后世的影响:清代小说《红楼梦》中描写黛玉听曲、贾母赏乐等场景多次化用本诗的意象手法。当代电影配乐大师也常从“石破天惊逗秋雨”这类句子中寻找中国式奇幻音乐的灵感。
✨ 名句摘录
-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 创作背景
李贺(790—816),字长吉,河南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他是唐宗室后裔,但家道早已没落。少年时即才名远播,却因父亲名“晋肃”与“进士”音近,被迫避讳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一生只做过从九品的小官奉礼郎,郁郁不得志,27岁便英年早逝。李贺的诗以奇诡、秾丽、浪漫著称,擅长打破时空界限,驱使神仙鬼怪,故有“诗鬼”之称。
《李凭箜篌引》大约创作于元和六至八年(811—813)间,当时李贺在长安任奉礼郎。李凭是宫廷梨园弟子,以善弹箜篌名动京城。据记载,李贺曾亲耳聆听李凭演奏,被其技艺深深震撼。这首诗便是他对这场音乐盛宴的回忆与艺术重构——在现实中,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官;但在文字里,他可以自由驱使日月星辰、神鬼仙佛,用瑰丽的想象为自己的心灵建造一座不朽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