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论》
📚 适合 高二 学生阅读
📜 原文
秦孝公据崤（xiáo）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zhěn）、召（shào）滑、楼缓、翟（zhái）景、苏厉、乐（yuè）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tuó）、倪（ní）良、王廖（liào）、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qūn）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zú）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lǔ）。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施（yì）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chī）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qián）首；隳（huī）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dí），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nǔ）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wèng yǒu）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dí）之贤，陶朱、猗（yī）顿之富；蹑足行（háng）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yǐng）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櫌（yōu）棘矜（qín），非铦（xiān）于钩戟长铩（shā）也；谪戍（zhé shù）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duó）长絜（xié）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shèng）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 白话译文
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把守着，暗中窥测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并吞八方的野心。
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修造防守作战的器具，对外推行连衡策略来使诸侯争斗。于是秦人毫不费力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大片土地。
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原有的基业，沿袭前代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占领要害的郡邑。诸侯们十分恐惧，集会结盟来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的器物、贵重的财宝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人才，采用合纵策略缔结盟约，互相联合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通达又忠诚守信，宽宏厚道又爱护人民，尊敬贤才又重视士人，相约合纵来离散连横，统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贤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班人替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班人统领他们的军队。他们曾用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攻打函谷关而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诱敌深入，九国的军队却迟疑徘徊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天下诸侯就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失败，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贿赂秦国。秦国有足够的力量来利用诸侯的弱点，追逐败逃的军队，倒下的尸体有上百万，流的血能把大盾牌漂浮起来。趁着便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大的国家请求归服，弱小的国家前来朝拜。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什么大事。
到了秦始皇，发扬六世遗留下来的功业，挥舞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而灭亡诸侯，登上皇帝宝座来控制全中国，手持刑杖来鞭笞天下百姓，威势震慑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首领，低头系颈，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接着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来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勇士不敢拉弓来报仇。于是废弃了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用来愚弄百姓；毁坏名城，杀害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刀刃和箭头，铸成十二个铜人，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护城河，认为这样很坚固。优秀的将领拿着强劲的弓弩守卫要害的地方，可靠的官员和精锐的士兵陈列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千里金城，真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万世不朽的基业啊。
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的地方。然而陈涉是一个用破瓮做窗、用绳子拴门轴的穷人家的子弟，是耕田做奴隶的人，而且是被征发戍守边境的人；才能比不上平常人，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有；投身在军队之中，却突然在田野之间起义，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兵，带领几百个人，反过来攻打秦国；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百姓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就一同起来而灭亡了秦朝宗族。
况且那天下并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还是和以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兵，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远的谋略、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先前那些谋士。可是成功失败却发生了变化，功业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各国与陈涉比量长短大小、比较权势力量，那简直是不可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凭借小小的地盘，发展到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大势力，统率八州而使原来和自己地位相同的诸侯前来朝拜，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天下作为家，以崤山和函谷关作为宫殿。但是一个人发难就使宗庙被毁，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攻和守的形势就完全不同了啊！
🔍 赏析
作品概述
《过秦论》是西汉政论家贾谊的史论名篇，旨在总结秦朝由兴盛到迅速灭亡的历史教训。文章以磅礴气势铺陈秦国从孝公到始皇的崛起过程，又在对比中揭示陈涉起义的戏剧性结局，最后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点题，告诫统治者施政当以仁义为本。全文情感激越、逻辑严密，是后世史论的典范。
逐句赏析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并吞八荒之心
开篇以“席卷”“包举”“囊括”“并吞”四组动词构成排比，气势如虹，极写秦国的雄心。崤山、函谷关的“固”与雍州的“地”是地理优势，“君臣固守”点明人谋作用。前后形成强烈动势，定下全文基调。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列举商鞅变法的内政外交成效：“连衡而斗诸侯”以“斗”字揭示秦国分化六国的策略，而“拱手”二字轻描淡写，更显秦之从容得意，与后文诸侯的窘迫形成暗比。
孝公既没……国家无事
此段用排偶句式铺陈六国合纵抗秦的盛况：四大公子、无数谋士、猛将，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攻关，却“逡巡而不敢进”。秦“亡矢遗镞之费”与诸侯“已困”形成强烈反衬，盖因六国貌合神离。最终“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暴露人性私利，为秦之胜埋下伏笔。
及至始皇”至“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极力渲染始皇的武功与暴政：“振长策而御宇内”以比喻写控制；“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则用刑具意象点明残暴。修长城、焚书坑儒、销锋镝、铸金人，举措悉数为“弱民”“愚民”之策，自以为万世之业，实为速亡种因。“以为”二字带出主观虚妄，讽刺辛辣。
始皇既没……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笔锋陡转，聚焦陈涉。对比极为鲜明：陈涉“瓮牖绳枢”“氓隶”“迁徙之徒”，才德、财富、地位皆微末，却凭“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激起“云集响应”的连锁反应。昔日不可一世的秦帝国竟亡于匹夫之手，戏剧性凸显，引发深思。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最后的议论层层推进：先排比秦地、陈涉地位、兵器、兵力、谋略皆不输六国，却成败异变；再以“一夫作难而七庙隳”的冷峻概括，逼出核心结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全文由此收束，如撞钟余响，发人深省。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文章以“攻守之势异”为纲，揭示秦之兴在于变法图强、善用连横，其亡则在于统一后不施仁义、暴虐失民心。贾谊借此劝谏汉文帝以秦为鉴，行仁政、重教化，体现了儒家“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政治理念。
艺术特色
结构上采用“铺陈-对比-结论”的经典论述模型：前半篇极写秦之强，中间陡转写陈涉之弱，最终用严密的逻辑对比逆挽，令人信服。语言上大量运用排比、对偶、夸张（“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气韵雄壮，如长江大河。情感脉络由激昂的赞颂，到冷峻的批判，最后转为沉痛的警诫，层层递进。
情感脉络
作者以史家之笔寄寓深切忧患：对秦之强，不无赞赏；对其暴政，痛加挞伐；对陈涉起义，隐含同情；对败亡结局，充满惋惜与警醒。通篇贯穿着“过”（批评）秦的理性与激情。
名句摘录
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以极简意象写起义之仓促与民心之沸腾，成为千古名句。
-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高度概括秦朝倾覆之迅速，对比震撼。
-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全文点睛之笔，警策后世。
✨ 名句摘录
-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 创作背景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人，西汉初年著名政论家、文学家。少年即以才学闻名，二十余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一年内升任太中大夫。他力主改革，遭朝中老臣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任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而死，贾谊自责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过秦论》作于他任职中央时期（一说为文帝初年），旨在总结秦亡教训，为汉朝长治久安提供借鉴。西汉初年，百废待兴，统治者迫切需要借鉴前朝兴亡经验，黄老之学与儒家思想交融，政论风气浓厚。贾谊以敏锐的历史洞察力写下此文，不仅在政治上产生深远影响，也奠定了中国史论散文的典范。
知识拓展：后世史论如唐代杜牧《阿房宫赋》、宋代苏洵《六国论》均受其影响，形成“以史为鉴”的写作传统。此文开篇“据崤函之固”的铺陈手法，直接启发汉赋的“铺采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