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蔺相如列传（节选）》
📚 适合 高一 学生阅读
📜 原文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
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
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
……
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 白话译文
廉颇是赵国杰出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率领赵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占了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敢在诸侯中闻名。
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头目缪贤的门客。
……蔺相如到了秦国，对秦王说：“秦国从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不曾有坚守盟约的。我实在害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了赵国，所以派人带着璧玉回去了，已经从小路回到赵国了。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就把璧玉送来了。如今凭着秦国的强大，如果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怎么敢留下璧玉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被处死，我愿意接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大臣们仔细商议这件事！”
于是蔺相如的门客一起劝谏他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道义。如今您和廉颇地位相同，廉颇口出恶言，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平庸的人尚且感到羞耻，何况是身为将相的人呢！我们这些人没有才能，请让我们告辞离开。”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各位认为廉将军比秦王如何？”门客说：“不如秦王。”蔺相如说：“凭秦王的威严，我还在朝廷上叱责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虽然愚钝，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考虑，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仅仅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两只老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啊。”
廉颇听说了这些话，解开上衣，背着荆条，由宾客引领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这个粗鄙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到这样的地步啊。”
最终两人和好，成为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 赏析
作品概述
《廉颇蔺相如列传》是《史记》中的著名篇章，节选部分以“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三个核心事件，生动刻画了蔺相如的智勇双全、顾全大局与廉颇的勇武忠诚、知错能改。文章歌颂了以国家利益为重、将相和衷共济的崇高精神，是司马迁笔下人性光辉与历史智慧的完美融合。
逐句赏析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
字面意思：廉颇是赵国的优秀将领。锤炼之妙：“者……也”判断句式简练庄重。“良将”一词点明廉颇的身份与品格，为后文的“勇武”与“知错”埋下伏笔。此句开门见山，人物形象立现。
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字面意思：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头目缪贤的门客。对比手法：廉颇以“良将”亮相，而相如仅为“舍人”，地位悬殊，由此引出二人从矛盾到和解的巨大反差，极具戏剧张力。
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
字面意思：蔺相如到了秦国，对秦王说：“秦国从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不曾有坚守盟约的。”修辞与用典：“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一句，借历史典故直指秦国背信弃义，逻辑严密、气势逼人。相如面对强秦，毫无惧色，其智勇之质可窥一斑。
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
字面意思：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我请求接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大臣们仔细商议！关键字词：“汤镬”代指酷刑，相如以死明志，表现出决绝的勇气。“孰计”意为“仔细谋划”，暗含对秦王的讽刺——你越周密越显无信。此句将相如的胆略推至高潮。
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字面意思：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思想核心：这是全篇的“文眼”。相如以国家大义压过个人恩怨，展现了高尚的政治品格。“先”“后”二字对比鲜明，掷地有声，成为历代赞颂的千古名句。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
字面意思：廉颇听说了这些话，解开上衣，背着荆条，由宾客引领到蔺相如门前请罪。意象与行为：“肉袒负荆”是古代谢罪的最重礼节：露背以示卑微，负荆寓意任凭责打。这一细节生动刻画出廉颇从“争功”到“悔悟”的心理转变，粗犷中见真诚，勇武中显品格。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本文以“三事”（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为主线，集中表达了四重思想：一是面对强秦，智勇与爱国是克敌制胜的武器；二是内部团结、将相和睦是国家安危的基石；三是个人的进退荣辱，皆应以国家大局为重；四是矛盾双方只要以名节和宽容相待，便能化干戈为玉帛。
艺术特色
- 双线交织的结构：一条线索是赵秦之间的外部矛盾，另一条是廉颇与蔺相如之间的内部矛盾。两条线索并行发展、前后呼应，最后以“负荆请罪”达成和解，结构紧凑而富有戏剧性。
- 对比手法突出：蔺相如的智与廉颇的勇形成鲜明对照；二人地位的高下与心性的沉着、冲动的性格形成对比；相如对秦的强硬与对廉颇的忍让也构成反差，使人物形象立体而真实。
- 细节刻画传神：如“持璧却立，怒发上冲冠”“倚柱，怒发上冲冠”等动作、神情描写，凸显相如的机变与决绝；“肉袒负荆”则通过体态语言直击灵魂。司马迁以简练笔墨勾勒出千古人物。
- 语言典雅而富有气势：对白多用反问、排比、感叹，如“公视廉将军孰与秦王？”“独畏廉将军哉？”语句有力，层层推进，气韵生动。
情感脉络
全文情感跌宕起伏：起篇廉颇高居，相如卑微，暗藏不平之气；之后相如单骑入秦，尽显智勇，情绪高亢激昂；转向廉颇生怨，二人冲突将至顶点；相如以“先国家之急”化解矛盾，情感由紧张转为理性与宽容；终章将相和好，悲剧转为喜剧，如释重负、温暖动人。
名句摘录
“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 此句是全篇的灵魂，以国家大义压倒个人恩怨，成为历代推崇的“家国情怀”经典名言。言简意赅，气度非凡。
“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 —— 以“两虎相斗”为喻，阐明了内耗的危害，形象生动、朗朗上口，至今仍被广泛引用。
创作背景
本文编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司马迁生活于西汉武帝时期。其时匈奴为患，对内讲求国策统一、人才共济。作者借赵秦之争、将相之合，寄托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政治理想。另外，司马迁本人在李陵之祸中受尽委屈，却最终以《史记》成就大业，其不屈与相如之风骨，亦有相似之处。
知识拓展
- “刎颈之交”：意为可以割脖子也不反悔的朋友，是生死之交的最高称谓。后世常将“刎颈之交”与“管鲍之交”“知音之交”并称春秋战国四大朋友典故。
- 一文一武，将相相合：本文为后世文学中的“文武相争—和解”情节提供了模板（如《三国演义》中周瑜与诸葛亮之争）。
- 后世影响：“将相和”的故事被改编为京剧等地方戏剧目，广为流传；“负荆请罪”亦已成为成语，广泛用于形容诚恳道歉、改过自新。本文是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大局为重”精神的必读之作。
✨ 名句摘录
- "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 "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
📝 创作背景
《廉颇蔺相如列传》出自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大约成书于公元前91年。此篇为七十列传之一，记述了战国后期赵国内部一位武将（廉颇）和一位文臣（蔺相如）从冲突到和解的过程。创作此文时，司马迁正身处逆境——因李陵案受宫刑，但他“隐忍苟活”，以《史记》寄托胸襟与智慧。书中所记完璧归赵、渑池之会等事件，均发生在秦强赵弱的背景下，赵国依靠将相团结勉强维持局面。司马迁借这一故事，呼吁朝廷内部应当同心同德、共御外敌，其深意在于反思汉朝自身的官僚内耗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