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始将连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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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苏秦始将连横①，说②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③、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④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⑤蚩尤，尧伐驩兜⑥，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⑦天下。由此观之，恶⑧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⑨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⑩连横，兵革不藏。……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⑪，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⑫敌国，制海内，子元元⑬，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⑭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⑮不行，黑貂之裘敝⑯，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⑰履跷⑱，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状有归⑲色。……
（省略中间归家、刺股、发愤等情节，接最后）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谢⑳。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㉑可忽乎哉？”
①连横：战国时张仪、苏秦等提出的外交策略，与“合纵”相对。②说（shuì）：游说。③胡貉（hé）：北方少数民族及其特产。④少（shǎo）：稍微。⑤禽：通“擒”。⑥驩兜（huān dōu）：尧舜时部落首领。⑦伯（bà）：通“霸”。⑧恶（wū）：哪里。⑨车毂（gǔ）：车轮中心，代指战车。⑩约从（zòng）：即合纵。⑪五伯（bà）：五霸。⑫诎（qū）：使屈服。⑬子元元：以百姓为子，即统治人民。⑭惛（hūn）：糊涂。⑮说（shuì）：主张。⑯敝：破旧。⑰羸縢（léi téng）：缠绕绑腿布。⑱履跷（lǚ qiāo）：穿着草鞋。⑲归（kuì）：通“愧”，惭愧。⑳谢：道歉。㉑盖（hé）：通“盍”，怎么。
📖 白话译文
原文：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译文：苏秦最初推行连横策略，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边有胡地产的貉皮和代地的良马可用，南边有巫山、黔中作为屏障，东边有崤山、函谷关的坚固。……如今的君主，忽视最重要的道理，在教化上昏聩，在治理上混乱，被花言巧语迷惑，沉溺于诡辩言辞。照此看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
原文：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跷，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状有归色。
译文：苏秦向秦王上书十次，但他的主张没有被采纳。黑貂皮衣穿破了，百斤黄金用光了，资财缺乏，只好离开秦国回家。他缠着绑腿，穿着草鞋，背着书籍，挑着行李，身体枯瘦，面目黝黑，满脸惭愧的样子。
原文：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译文：苏秦要去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说后，清扫房屋，修整道路，摆设音乐，备办酒席，到城外三十里迎接。妻子斜着眼睛看他，侧着耳朵听他说话。嫂子像蛇一样爬行，伏地跪拜，向苏秦道歉。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以前那么傲慢，现在又这么谦卑呢？”嫂子回答：“因为小叔子现在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多。”苏秦叹息道：“唉！贫穷时父母都不把我当儿子，富贵后连亲戚都畏惧。人生在世，权势地位和财富，怎么能忽视呢？”
🔍 赏析
作品概述
本文选自《战国策·秦策一》，通过苏秦游说秦王失败、落魄归家、发愤苦读、终成显贵的故事，展现了战国纵横家追求功名的执着与现实的残酷。文章以生动细节刻画了苏秦从“穷困”到“富贵”的人生转折，讽刺了世态炎凉，也揭示了权力与财富对人的异化。核心情感是苏秦对人性冷暖的深刻感悟——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
逐句赏析
第一部分：游说秦王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
- 字面解释：苏秦最初推行连横策略，向秦惠王游说，详细列举秦国地理优势——西有巴蜀汉中，北有胡貉代马，南有巫山黔中，东有肴函之固。
- 修辞手法：铺陈排比，用四个“有”字句全方位展示秦国的“天府”优势，气势磅礴，极具说服力。这种铺张扬厉的言辞正是战国策士的典型风格。
- 意象与意境：“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等描绘，营造出秦国雄厚的实力和吞并天下的野心，为下文苏秦的失败埋下伏笔——如此强盛之国却拒绝他的主张。
- 关键字词：“少留意”的“少”字（稍微），语气谦卑而迫切，展现苏秦的试探心态。
“秦王曰：‘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愿以异日。’”
- 字面解释：秦王用羽毛不全不能高飞的比喻，委婉拒绝苏秦，说现在条件不成熟，改日再谈。
- 修辞手法：比喻。以鸟的羽毛、锦缎的花纹、君主的道德、政教等层层比喻，逻辑严密，又显温和。
- 分析：秦王的回答表面谦逊，实则态度明确——不采用连横。这为下文苏秦的激烈反驳制造张力。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
- 字面解释：苏秦列举从神农到齐桓的战争史实，论证“非兵不可”，并批评当今君主昏聩，暗示秦王也是如此，直指秦王不能用其策。
- 修辞手法：用典（列举上古帝王战例），对比（古代成功者皆用战，当今君主却忽视），反问（“恶有不战者乎？”）。
- 关键字词：“恶有”的“恶”（wū）字，反问语气强烈，展现苏秦的急切和失望。
第二部分：失败归家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状有归色。”
- 字面解释：苏秦十次上书无效，资财耗尽，衣着破烂，面容枯槁，惭愧回家。
- 修辞手法：细节描写。“黑貂裘敝”象征游说失败，“形容枯槁”绘其狼狈。对比下文富贵场面的巨大反差。
- 关键字词：“归色”的“归”通“愧”，点明苏秦当时的羞惭心理，为刺股发愤铺垫。
第三部分：前倨后恭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谢。”
- 字面解释：苏秦成功之后，父母妻嫂态度大变：父母远迎，妻侧目倾听，嫂跪地道歉。
- 修辞手法：对比（前文“妻不下织，嫂不为炊”与现在“郊迎三十里”）、白描（“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生动刻画谄媚之态）。
- 关键字词：“蛇行”一词，将嫂子的动作比作蛇爬行，形象地写出其卑躬屈膝的丑态，极具讽刺意味。
“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 字面解释：苏秦感慨：贫穷时父母不认儿子，富贵后亲戚都害怕。所以权势财富怎能忽视？
- 核心思想：这是全文的“文眼”，揭示了战国时代崇尚功利、人情冷暖的现实。苏秦的感慨既是对世态的批判，也是自身奋斗动机的坦露。
- 修辞手法：对偶“贫穷则……富贵则……”，反问“盖可忽乎哉”，强烈抒发情感。
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本文通过苏秦的个人遭遇，反映了战国时期纵横家的生存状态——为了功名利禄，不惜忍辱负重、奋发图强。同时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以权势衡量人的价值观：亲族之间的态度也完全取决于富贵贫贱。苏秦最终虽然成功了，但这一声“嗟乎”饱含辛酸与讽刺。
艺术特色
- 对比鲜明：失败时的“羸縢履跷”与成功时的“父母郊迎”形成强烈反差，增强戏剧性。
- 细节传神：“妻不下织，嫂不为炊”与“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等细节，寥寥几笔就使人物形象活灵活现。
- 语言生动：多用排比、对偶、铺陈，节奏强烈，有辩士之风；同时引用历史典故增强说服力。
- 结构完整：故事有起承转合，从游说到失败，再到发愤成功，最后点明主题，一气呵成。
情感脉络
苏秦的情感变化：初期自信高涨（游说秦王）→ 受挫沮丧（十上不纳）→ 羞惭愤懑（归家遭冷遇）→ 发奋自强（刺股苦读）→ 功成名就后的得意与嘲讽（质问嫂子）→ 最终感慨世态炎凉。
名句摘录
“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此句成为千古名句，因为它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人性在利益面前的扭曲，引发了无数人对世态炎凉的共鸣。语言简洁有力，对仗工整，反问发人深省。
✨ 名句摘录
- "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
📝 创作背景
本文出自《战国策》，由西汉刘向整理编订。战国时期，群雄争霸，纵横家苏秦主张合纵（联合六国抗秦），而本文开头却写他“始将连横”，即最初想联合秦国吞并其他诸侯，后因秦不用，才转而合纵。这一细节反映了苏秦最初的政治投机性。苏秦（字季子）是东周洛阳人，师从鬼谷子，曾游说六国，佩六国相印，是合纵联盟的倡导者。本文选取他人生中最具戏剧性的片段，叙事简练而形象鲜明，是《战国策》的名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