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
📚 适合 高一 学生阅读
📜 原文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 白话译文
夜晚在浔阳江头送别客人，秋风吹动枫叶和荻花，发出瑟瑟声响。主人下了马，客人已在船中，举起酒杯想喝却没有音乐助兴。醉意不浓，心情凄惨地即将分别，分别时茫茫江水中倒映着明月。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琵琶声，主人忘了归去，客人也不出发。循着声音悄悄询问弹者是谁？琵琶声停了下来，想要回答却又迟疑。把船靠近，邀请相见，添上酒，重新点亮灯烛，摆开宴席。千呼万唤她才走出来，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转动弦轴，拨动琴弦，只弹了三两声，还没有成曲调就已经饱含情感。每一弦都压抑着愁思，好像在诉说自己一生不得志。她低着眉头，随手连续地弹，说尽了心中无穷的往事。轻轻地拢，慢慢地捻，又抹又挑，先弹《霓裳羽衣曲》，后弹《六幺》。大弦声音沉重如同急雨，小弦声音细密如同私语。粗重和细密的声音交错弹奏，就像大珠小珠落在玉盘里。有时像黄莺在花丛下婉转流畅地鸣叫，有时像泉水在冰下幽咽难通。冰下的泉水冷涩，弦音凝结滞涩，凝滞不通声音暂时停歇。另有幽愁暗恨产生，此时没有声音却比有声更动人。突然像银瓶破裂水浆迸溅，又像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曲终时用拨子在琴中心划过，四根弦一声响如同撕裂丝帛。东船西舫都悄然无声，只见江心一轮秋月洁白明净。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入弦中，整理衣裳，收敛面容站起来。自称原本是京城的女子，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岁就学成了琵琶，名字排在教坊的第一部。弹曲曾让技艺精湛的人叹服，化妆后常被歌女秋娘嫉妒。五陵的富贵子弟争着赠送财物，弹一曲得到的红绡数不胜数。头上镶金的首饰被击节打碎，鲜红的罗裙被泼翻的酒弄脏。今年欢笑明年又欢笑，秋月春风就这样轻易地度过。弟弟从军走了，阿姨去世，岁月流逝容颜衰老。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纪大了嫁给商人做妻子。商人看重利益轻视别离，上个月去浮梁买茶。他走后我在江口守着空船，环绕船只的只有明月和寒冷的江水。深夜里忽然梦见少年往事，梦中啼哭泪水和着脂粉纵横。我听了琵琶已叹息，又听到这番话更加感慨。同样是沦落天涯的人，相逢何必曾经相识！我从去年离开京城，被贬谪卧病在浔阳城。浔阳地方偏僻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丝竹声。住地靠近湓江低洼潮湿，黄芦和苦竹环绕住宅生长。这里早晚能听到什么？只有杜鹃啼血和猿的哀鸣。春天的江花秋天的月夜，常常独自取酒来饮。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声音嘈杂刺耳实在难听。今晚听到你弹奏的琵琶曲，像听到仙乐耳朵暂时清明。请不要推辞再坐下弹一曲，我为你创作《琵琶行》。被我的话感动，她站了很久，重新坐下拧紧弦，弦声变得急促。凄凄切切不像刚才的声音，满座的人重新听到都掩面哭泣。座中谁流下的眼泪最多？江州司马的青衫都湿透了。
🔍 赏析
一、作品概述
《琵琶行》是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后的感怀之作。诗人通过叙写一位漂沦憔悴的琵琶女的身世遭遇，抒发了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深沉感慨。全诗将音乐描写、身世叙述与自我抒怀完美结合，被誉为“千古第一音乐诗”。
二、逐句赏析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开篇点明时间、地点、环境：深秋、江边、夜晚送别。枫叶红、荻花白，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既渲染了萧瑟凄凉的氛围，也为全诗奠定了悲凉的基调。“瑟瑟”二字以声写景，令人身临其境。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主客相别，虽有酒宴却无音乐助兴，暗示着送别的缺憾。“无管弦”为下文琵琶声的出现埋下伏笔，也暗含诗人对音乐的渴望。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忽闻”二字打破沉寂，琵琶声的突然出现令主客都忘了离别。一个“忘”字、一个“不”字，写出音乐巨大的吸引力，也为下文邀见琵琶女做了铺垫。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经典名句。通过“千呼万唤”和“始出来”的对比，写出琵琶女的矜持与迟疑；“半遮面”的细节既刻画了她的美丽羞涩，又暗示了她内心的创伤与不愿人知的身世。寥寥数字，形神兼备。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全诗最精彩的音乐描写之一。用“急雨”比喻大弦的雄浑急促，用“私语”比喻小弦的轻柔细密，再以“大珠小珠落玉盘”写出两种声音交替交织的清脆悦耳。视觉和听觉通感，化无形为有形，令人拍案叫绝。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音乐在激越之后突然休止，却比有声时更能引发幽愁暗恨。诗人捕捉到“无声”这一留白瞬间，以静写动，以无胜有，达到了音乐描写的最高境界。这句诗也常被用来形容人与人之间无需言语即能心意相通的境界。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音乐从无声中骤然爆发，如银瓶破裂、水浆四溅，如铁骑冲锋、刀枪齐鸣。两个比喻一纵一横，把乐曲的高潮写得惊心动魄，充满力量感和画面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全诗的主旨句。诗人由琵琶女的身世联想到自己被贬的遭遇，发出跨越身份、跨越性情的深沉共鸣。这两句朴实无华却力透纸背，成为千古传颂的友情名句，表达了人在困厄中遇见同类时的心灵慰藉。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结尾以问句收束，以“青衫湿”的细节收束情感。江州司马是诗人的自称，青衫是唐代八、九品文官的服色，暗示官位低微。全诗在泪水中戛然而止，余韵悠长，令人唏嘘。
三、整体评析
思想内容
《琵琶行》通过艺人和文人的双重不幸，揭示了封建社会优秀人才遭遇压抑的普遍悲剧。琵琶女色衰爱弛、漂泊江湖，诗人直言被贬、身处僻地，两者本质上都是“沦落”。诗中表达的同情与自怜、不平与无奈，超越了具体的阶级身份，具有广泛的人道主义力量。
艺术特色
- 结构精妙：全诗按“听乐—问身—感怀—再弹”的线索推进，层层深入。音乐描写与叙事抒情交替进行，张弛有度。
- 语言生动：白居易“老妪能解”的语言风格在这里发挥到极致。比喻新巧而不晦涩，如“急雨”“私语”“珠落玉盘”等，形象鲜明。
- 音乐描写的巅峰：诗人用一系列通感、比喻、对比，把无形的琵琶声变成可视、可触、可感的画面。尤其是“无声胜有声”的哲学感悟，开创了以无声写音乐的先河。
- 情感真挚：全诗情感从送别之悲→听乐之叹→身世之痛→同病之泪，层层递进，最终达到高潮。真情实感不需雕饰，自然感人。
情感脉络
全诗的情感像一条暗河：开头的“枫叶荻花秋瑟瑟”是悲凉的底色；听到琵琶曲后转为惊艳与欣赏；琵琶女自述身世使人同情；诗人反观自身，悲愤与无奈交织；最后“满座掩泣”“青衫湿”将悲情推至顶峰。
四、名句摘录
-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写人物出场，含蓄传神，已成为汉语中形容事物迟迟才露面或欲露还藏之态的经典表达。
-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音乐描写的神来之笔，也上升为一种美学智慧，常被用来形容沉默的力量。
-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全诗思想核心，是友谊与同情的最高宣言，深入人心，流传极广。
五、创作背景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时任左赞善大夫（东宫属官），率先上疏请求急捕凶手。但朝廷认为他越职言事（身为谏官之外的官员不应过问），加以“伤名教”等罪名，将他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这是白居易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次年秋，他在浔阳江头送客时偶遇一位年老色衰的琵琶女，听她诉说身世，又联想到自己遭贬的境遇，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长达612字的《琵琶行》。
六、知识拓展
- 音乐诗的传统：唐代之前描写音乐的诗篇较少，唐代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韩愈《听颖师弹琴》等均属佳作，但《琵琶行》将音乐与叙事、抒情完美结合，成为后代音乐诗难以超越的高峰。
- “江州司马青衫湿”：后世常以“司马青衫”指代失意文人的泪。元代杂剧作家马致远编有《青衫泪》一剧，即取材于此诗。
- 长诗典范：《琵琶行》与白居易的另一首《长恨歌》并称“双璧”，前者以音乐、人情见长，后者以爱情、悲剧著称，共同代表了唐代长篇叙事诗的最高成就。
- 现实意义：诗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理念，在今天依然能引发读者对底层人民、被困人才的同情与思考，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 名句摘录
-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 创作背景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时任左赞善大夫（东宫属官），率先上疏请求急捕凶手。但朝廷认为他越职言事（身为谏官之外的官员不应过问），加以“伤名教”等罪名，将他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这是白居易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次年秋，他在浔阳江头送客时偶遇一位年老色衰的琵琶女，听她诉说身世，又联想到自己遭贬的境遇，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长达612字的《琵琶行》。